有关大奶奶的幸福回忆

(1)大奶奶的瓷猫枕头

        我母亲姓赵,娘家是我村以西五华里的徐睦庄村。荆姓姥姥家,指的是我父亲前一位夫人的娘家,与我家同村。

奶奶坐在走廊边的条椅上穿鞋,看我下楼了,一边绑鞋带一边问我:「你大舅婆说今天去牌坊石栽树子,你去不去?」

小时候,我最爱的是一条黄狗。

我从小就怕猫,特别怕它们诡异的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如同鬼魅附身。

        这位夫人来到我家一年多就因病亡故了。据奶奶说,她长的十分俊美,在村里是拔尖的,而且性情温顺,心地善良,知书达礼,很会处事,人缘特别好。她在娘家是小女,父母将她视为掌上明珠,喜爱有加。对她的早逝,都很悲痛和惋惜。

「去嘛,我先去把衣服换了。」接过奶奶递过来的锄头之前,我先去换了一身不再穿的旧衣裤,又找来幺爹的筒靴,在里面垫了一双粗麻鞋垫。

那是一条普通的土狗,在乡村最为常见。

大奶奶有个猫型的瓷枕头,很是少见,至少对我来说是少见,至今只我见过那一只,不知道它的来历,算不算稀罕物,大奶奶去世后,不知道留下了没有,保留到今天,是不是值钱的古董呢?

        我母亲嫁过来之后,荆家就把母亲认作了女儿,视同亲生。而母亲则以女儿的孝道,抚慰着他(她)们的心灵。

「把锄头拿着,我去后面拿树秧。」奶奶去后院抱了一捆树苗,放在了竹编背篓里。

不记得家里是什么时候养的它,只记得它比我矮一半,我那时六七岁,它也应该是成年狗了吧。

这些我都不得而知了。

        我记事的时候,荆家姥姥、姥爷已经去世了,两个舅舅也已经分家过日子。

我让奶奶把背篓给我背,她把背篓举起来,牵起背带套进我的双臂,才又把锄头递给我作杖。

它是我最好的伙伴,我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我睡觉的时候,它也卧在一旁。

那只瓷猫枕头活灵活现,白底青花,猫的脊背花纹,还有尾巴,都栩栩如生,但我最不敢看的就是它的头了。

        大舅家住在村中间一条南北大街的南端,紧靠南大门,家的前面就是围子墙。那时绕着村子的围子墙还是很完整的,上面长满了茂密的高高低低的刺槐,还有野枣树、蒿草。我喜欢上树,春天经常爬到大舅家前面的槐树上,够槐花,折树枝,往下俯瞰,大舅家一目了然。这些树是属于大舅家的,我可以在上面任性而为。

到大舅婆家的时候她还在洗碗,地震后小镇进入重建阶段,路边的塔吊下是一栋栋裸露的建筑结构,街边堆满了水泥、石头、木条等各种材料,以往的居民们都暂时迁到别处生活了。大舅婆家的房子还在,她也不打算把房子拆了去住不久之后将建成的小区。大舅婆把路边一间同样不愿被拆除的布满裂痕的铺面租下,开了间小饭馆,给建筑工地的工人们做饭。也卖一些日用品和零食,那是她的旧业。

记得,它跟着我一起去大奶奶家,蹲坐大奶奶的屋里,安静地关注着我的一言一行。

它的黑眼睛瞪着,胡须支楞着,一副要攻击人的模样,比真实的猫还凶恶。

        大舅中等身材,壮实,脸上有几颗浅浅的麻子,拙于言辞,但心灵手巧,是生产队种瓜的高手。从春到夏,整天趴在地里侍弄那一片瓜,松土,压蔓,除草,像对待宝贝疙瘩似的。到了瓜成熟的季节,远远就能闻到瓜田飘出的香味 。我去买瓜,大舅总是精挑细选,有时干脆下到地里小心翼翼的避开叶蔓四处寻找。我买的瓜可以说是最好吃的。他家卖泥塑,有大大小小的皮猴、泥叫虎等,每年春节去出门,我都能得到几个,高兴的玩好几天,小伙伴们很是羡慕。他家不太注重拾掇,对人没有多少客套话,但很真诚,在那里可以自由自在的玩耍。

「兴会,你来帮忙把碗洗了,我和姐姐栽树子去了。」大舅婆对着厨房外的大舅爷吼。以前到了傍晚,大舅婆把晚饭做好了,就站在院子里冲着院墙外喊,在地里劳作的大舅爷远远的就能听见。

记得,它陪我去田里挖野菜,撒欢地跑来跑去,还想捉个蚂蚱或者青蛙吃。

每当夏季,大奶奶就拿出这只瓷猫枕头,放在土炕上,每每见到,我必然拿枕巾把它蒙上,以免看到它险恶又深不可测的眼睛。

        二舅家住在大舅家的北面,中间隔着一趟房子。二舅是个读书人,个子不高,圆脸,说话慢条斯理,书法工整隽永,雅俗共赏,闻名乡里 , 每年春节都忙着给人写对联,村里红白喜事都找他。我在村里担任总机的时候,春节也练习写对联,他曾耐心给予指导。他原来教学,因为患上了一种很可怕的病,被迫回家务农,后来把病又传染给了独生女儿。我没在他家吃过饭,但去的次数不少。家里宽敞整洁,散发着浓浓的书香气息,箱子里放着不少线装书,笔挂上有各式各样的毛笔,他用的笔洗是铜做的方盒,很厚重,有盖,还有一个小铜勺子。二妗子高高的个子,穿戴很利落,待人客气,也很能干。

「晓得了,你吼什么啊吼,你们快去。」大舅爷腆着肚子,慢吞吞的钻进了厨房,大舅婆刚站起身,正拿着一条围裙擦手上的水。

我上午出去挖野菜,半晌午的时候挖满了篮子,就送回家一趟,把野菜倒在大奶奶的院子里,然后再去田野挖,到中午,又挖回满满一篮子,才回家吃饭。

大奶奶总是笑,说:“这孩子,一个瓷的,有什么可怕的,又不是老虎。”

        二舅家在村前有一块不小的菜田,菜田的形状就像是一个孤岛,西面是低洼的道路,另外三面是沟,四周长着高大茂盛的柳树。二舅管理菜园很精细,早晨、傍晚都在园里劳作,水肥充足 ,菜长的绿油油的。下来扁豆、黄瓜、茄子等时新蔬菜,都给我家送过去一些。到了雨汛,上游下来的水从菜田南面、东面的沟里潺潺流过,有时还很湍急。二舅常常在沟的拐角处,把水拦截成一个落差,支上筛子,用树枝遮掩起来网鱼。有一次收筛子的时候,我饶有兴趣的凑上去观看,发现一条红颜色的小鱼活蹦乱跳的,很喜欢,二舅就取出来用一个大蓖麻叶子包着给了我,我拿回家放在罐头瓶子里养了很长时间。

拿好了工具,我们三人往山上去了。牌坊石是一片小山坡上突兀耸立着的一块大石头,在湿滑的山路边,经过时若不小心,背篓很容易撞在被切得整整齐齐的斜面上。快下雨的时候,石头会蒙上一层细密的水珠,年幼时,我曾一度以为水珠是从石头里渗出来的。

这条黄狗,我忠实的伙伴,就这样来来回回,一直陪伴着我,它摇着可爱的尾巴,在身后卷成一个圆圈,两眼温柔地望着我。

更有甚者,我的害怕可笑到了极点。

        荆家是个大户门,村子西半截大部分姓荆。我们走在街上,常常要不停的姥姥姥爷、舅舅妗子的叫,他(她)们也总是亲切的称呼我们外甥,简短朴实的话语,含着爱意,透着甜美,溢着浓情,使我们有一种暖暖的被呵护的感觉。荆家人在很多事情上都会给予我们特别的关照,而对我们微不足道的回报则铭记在心。

我们要去的林子在山坡的上方,曾祖母和曾祖父年轻时候就住在那里,随着奶奶那一辈陆续长大,全家搬到了山下。先是在河边搭了几间小屋,后来发大水,新家又往河岸远处迁了一段距离。新家陆陆续续迎来了父亲一辈的出生、我们这一辈的出生,变成了新的老宅。曾祖父迁走后,山上的老宅也就荒废了,但是屋基以及周围的地产还留着,变成了林地,种着松树和杉树。地震的时候山体松动,山坡在那年夏天的几场大雨中有小面积滑坡,之后三年的几场夏季暴雨,山坡的疮口越来越大,树苗来不及长大,就被石土掩埋。最近一次滑坡之后的秋天,政府在滑坡的底部修筑了一堵防土墙,避免以后的滑坡造成更大的地质伤害。

那时候,它好可怜,没有东西吃,不知道它是怎么活下来的,连鸡食都不敢吃,让大妗子看见,不仅高声骂它,还会随手扔一块砖头木板之类的过去,它只能悻悻地逃走。

前面说过,有阵子,大妗子刚生了弟弟,炕上太挤,让我跟大奶奶一起睡。

        母亲对我说,她嫁过来之后,每逢正月十五、二月二、三月三、四月八、五月端午这些传统节日,都回荆家姥姥家过。我们出生后的满月、百日、生日,荆家姥姥家都提前一天把我们接过去。有一次母亲有事过去,姥姥欢喜得不知怎么是好,急忙从篮子里抓起一把鸡蛋,放到正在熬猪食的锅里,少顷捞出来洗干净,亲眼看着让母亲吃上。那年我家已经搬到县城,母亲回去给爷爷上坟,大妗子提前知道了这个消息,一大早就坐在我家老屋后面等着,见了母亲拉着手左看右看,问这问那,亲热的说上半天的话。

种树的最初目的其实并不是为了给裸露的地表覆盖上植被,而仅仅只是需要种树。老宅的整个支撑结构、大舅婆开农家乐之后做家具的原材料、甚至我每天早上醒来睁眼看见的望板,都是从这片树林中索取的。伐一棵树,种一棵树,和春耕秋收无异。

只靠吃一些粪便吗?

夏天的晚上,我不光不让大奶奶睡瓷猫枕头,还必须把它放进箱子里,并且要上锁。

        大舅家表姐今年七十六岁了,表哥也已接近七十岁,每年春节都从三十里外的老家过来看望母亲,前几年用一辆小驴车拉着,现在表哥的孩子有车了,才方便了些。遇到雨雪天气,母亲打电话让他们不要过来了,可他们总是想方设法赶过来。每次都带来许许多多的豆包、馒头,足够父母吃出正月。和母亲有说不完的贴心话,比亲姑还要亲。

「你看老屋基喃,姐姐。」大舅婆先爬上了一片平坦的区域,望着滑坡的上方,我和奶奶也抬起了头。

那时候实在是太穷了,人只能吃窝头咸菜,压根就没有狗的口粮。

大奶奶哭笑不得,但她疼爱我,就照我的心意做了。

        母亲的心紧贴着这家人。舅舅和妗子在的时候,每年都回去看望几次。平常有谁病了,不断的去探望。二舅到了晚年,孤身一人,景况凄惨,母亲时常牵挂着,叹息着,托人给他带些好吃的。大妗子九十六岁那年,突然病重,母亲听说后急忙往回赶,到了家大妗子已处于弥留之际。

「都还在。」奶奶说。除了滑坡和旁边的树林,我什么都没看见。老宅早已不见,不是滑坡掩埋的,在几十年前就没了。应该还有地基留着,但我从来没有爬到那么高过。

记得,我吃饭的时候,黄狗蹲在一旁,两眼注视着我,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有时候歪着头,它在祈求我给它一点吃的,哪怕一口。

她若不把那个瓷猫枕头锁起来,我就一直坐在炕上,不肯倒下入睡,大奶奶也是拿我没办法。

        母亲常常对着窗外,自言自语:“这是个厚道人家”。

我们放下背篓,取出树苗,开始在滑坡底部用锄头挖坑。树苗的间距根据地势相隔一米至两米不等。裸露的地表上已经长出了一些艾蒿和铁扫把,经过一冬,只剩枯干的枝干。重新恢复整个滑坡地段的乔木植被是一个长久的工程,我们此行要做的只是在最底部种上几排树苗。

但它从来不夺我手上的食物,也从来不偷吃,不经过主人允许,它不会乱吃东西。

想想也是怪她,平日里总给我讲鬼怪伤人的故事,我就担心,半夜我们熟睡了,那瓷猫枕头活了,变成一个恶魔,会把我掳走,或者吃掉。

                            2016年母亲节

防土墙周围很快就种满了树苗,几天后的春雨一过,树苗会慢慢伸展它们的根,沿着泥土和石头的缝隙往地心的方向去。

多好的狗啊!

哎,猫这东西,在我眼里,诡异且深不可测,它们身体里肯定住着多年的幽灵、鬼魂之类。

树林里经过砍伐后的间隙也要补上树苗。这些间隙原本就有植被覆盖,树木被砍伐拖走后,灌木开始疯长,变成齐腰高的阻隔地带。大舅婆拿出柴刀开始剔除杂乱的灌木,我也去帮忙。灌木其实不难处理,用柴刀在地表往上一点的位置横着一挥,一丛半枯的枝桠就会顺势虚弱地倒下。但是里面混有荆棘,如果不注意,握刀的地方轻易就能被荆棘杆上尖锐的刺划伤。若是碰到藿麻,皮肤也会被刺得生出一片红肿。被藿麻伤到总是难免,忍一会儿,刺痒感也就败下阵来,慢慢消失了。

记得一年冬天,我跟几个小伙伴去野地里玩。

                 (2)大奶奶,等我长大了就叫你大娘了吗?

一片区域被清理出来,大舅婆去砍了几根粗壮的树干,拼成一个小三角形,我去附近捡了些干枯的枝桠,该生火做午饭了。枯黄的松针最容易被引燃,火苗很快就在三角形的木灶里噼叭作响。奶奶从背篓里拿出装了洗过的米的饭盒,又从瓶子里倒了些水进去,把饭盒放在了火上。

茂密的野草已经干枯,很容易点燃,不知道是谁的主意,也忘记了是谁带了火柴,大家兴高采烈地放起野火来。

白色的烟雾很快就在谷地里弥散开来。

火很快旺起来,我们快乐地喊叫着,在火苗上跳来蹦去。

小孩子对于辈分称谓是很难理解的,我小时候也是这样。

两盒饭煮好之后,饭盒已经被烟雾熏得发黑,但是揭开盒盖,一股水雾升腾起来,浅浅的烟气里混着米饭的香气。一个盒盖被我用来当碗用,另一个用来盛生清油拌过的酸菜。山路间往返路途遥远,生火煮饭是最基本的技能。

黄狗也被我们的快乐感染,加入进来,也随着我们跳,它跳得最高最远。

我跟大奶奶很亲,心里感觉她就是我的娘,当时我还不清楚自己是过继给大舅的,但感觉大妗子并不像亲娘,我和她之间永远有隔阂,从来就没有心贴心。

吃过午饭之后我们把剩下的灌木丛都清理了,种上了树苗。奶奶说清明上山给先辈上坟经过的时候还要来看看有哪些树苗没有长活,以此决定下一次的种植要带多少树苗。

看得出,它跟我们一样快乐,多聪明的狗呀!

我喊这个最亲的人“大奶奶”,跟娘都不沾边,可大舅和大妗子都喊她大娘,我却不能。

种完树之后奶奶带我去看看我们林地的边界,边界种的是柺枣、樟树等易区分的树种,用来与别家的树林相分隔。去往西边边界其实并没有路,山坡很陡,得半蹲着降低身体重心同时不断扶住身边的树才能继续前进,奶奶走起来有些吃力,停在半路上给我指。

有一年,黄狗做了母亲,下了一窝小狗崽。

我就问大奶奶这是为什么。

「好大一片啊。」我第一次看见全部的林地。

有天早上,邻居在我家院子里玩,跟两岁多的弟弟开玩笑,说弟弟不敢去吃狗的奶。

大奶奶说:“因为他们比你大呀!”

「废话,以后全都是你们的。」

弟弟闻罢就上当了,立刻趴在狗窝边,使劲吸吮黄狗的奶头。

我说:“等我长大了就喊你大娘了吗?”

我又透过树木间的缝隙往山下看,远处街道上新建楼宇屋顶上的彩瓦清晰可见,更远处的河床里河水像一条快要干枯的蚯蚓,等着第一场春雨的到来,对岸的山坡在地震时整体滑坡,原本的植被被扒了个精光,现在新的生命也重新生长起来。

大妗子赶快制止,一群人哄堂大笑。

大奶奶说:“不是呀,傻孩子。”

脚下有一些自然生长的树苗,它们中间有的可能会争取阳光和雨露,最终和它们的父辈一样高大。我也知道,以后我的棺木,将由它们凿成。

可是,有一天,不幸降临了。

我问:“为什么不行啊?”

村里的狗没吃的,饿急了就去田里偷吃青玉米,听说全村要统一把狗打死。

大奶奶说:“因为你的辈分小啊!”

消息来得太突然,我慌了神。

我问:“什么是辈份啊?”

发现黄狗没在家,我就急忙往村外的玉米地里跑。

大奶奶拉我到小院里,找了根枯树枝,折成短短的几节。

我赶到的时候,黄狗恰好就在玉米地里,周围已经围了很多人,那个凶恶的村支书正扛着一杆长枪,向我的黄狗瞄准。

她说:“你看,孩子。”

我不禁大哭起来,但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看着它被枪杀。

她边说边摆出两根小木棍,在同一条线上。

当黄狗中了第一枪的时候,它冲着天狂吠,它不知道哪里来的子弹,更不明白谁伤害了它,紧接着第二枪,它就倒下不动了,献血立刻就流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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